纺织厂的食堂里弥漫着油烟和廉价洗涤剂混合的气味。斑驳的墙面上，一张鲜红的大字报在灰白的背景中格外醒目，上面用粗黑的毛笔字写着："成立工会倡议书"。大字报的边角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匆忙贴上去的，但每一个字都力透纸背，透着不容忽视的决心。
刘春燕站在一张摇晃的木凳上，她的工作服袖口沾着棉絮，手指关节粗大，那是长期操作纺织机留下的痕迹。她清了清嗓子，声音在嘈杂的食堂里格外清亮。
"根据《劳动法》第七条规定，劳动者有权依法参加和组织工会..."她的声音不高，但字字铿锵，像是一把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
食堂里聚集了百余名女工，她们大多穿着和刘春燕一样的蓝色工作服，头发简单地扎在脑后。有人端着饭盒，有人抱着双臂，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刘春燕身上。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照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映出她眼下淡淡的青黑——那是连续几夜准备材料熬出来的。
"我们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工资却只有——"刘春燕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文件，"——只有当地最低工资标准的百分之八十。这违反了《劳动法》第西十八条。"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声议论。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工咬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身旁的中年女工则皱着眉头，眼神在刘春燕和食堂门口之间游移。
"更不用说加班费从未按法定标准支付，还有工作环境安全问题..."刘春燕继续念着，声音渐渐提高。她注意到人群边缘有几个女工开始不安地回头张望。
就在这时，食堂的双扇门被猛地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巨响。厂长赵德才带着西个保安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赵德才的胖脸涨成了猪肝色，西装紧绷在啤酒肚上，领带歪斜着，像是匆忙中胡乱系上的。
"造反啊？"赵德才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浓重的烟酒气。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墙前，一把扯下那张鲜红的大字报。纸张撕裂的声音在突然安静的食堂里格外刺耳。
刘春燕的凳子晃了一下，但她稳稳地站住了。她看着赵德才将撕碎的大字报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还用皮鞋狠狠地碾了几下。红色的碎纸片粘在黑色鞋底上，像是一滩血迹。
"刘春燕，你被开除了！"赵德才指着她，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收拾你的东西，立刻滚蛋！"
食堂里一片哗然。有几个女工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更多人则紧张地看着刘春燕，等待她的反应。
刘春燕深吸一口气，从凳子上慢慢下来。她的动作很稳，仿佛早有预料。她拍了拍工作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缓缓抖开。
"这是县总工会的批准文件。"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根据《工会法》第十二条，企业无权解雇依法组织工会的职工。赵厂长，您这是违法行为。"
赵德才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一把抢过那张纸，眯起眼睛快速扫视。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脖子上暴起青筋。突然，他发出一声冷笑，将文件随手扔给身后的保安。
"法律？在这厂子里，我就是法律！"他向前逼近一步，几乎贴到刘春燕面前。他身上浓重的古龙水味混合着汗臭扑面而来，刘春燕不得不屏住呼吸。
赵德才突然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药材的事要敢说出去，小心你妹妹的小命！"
刘春燕的瞳孔骤然收缩。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窜上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她确实在暗中调查赵德才的弟弟赵德柱经营的药材公司向乡镇卫生院销售劣质中药的事，但这件事她只告诉过最信任的两个工友。
"我妹妹己经失踪三年了，"刘春燕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如果你们敢动她一根汗毛..."
赵德才冷笑一声，后退一步，声音又恢复了正常音量："明天之前，我要看到你的辞职信放在我桌上！"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保安们紧随其后。
食堂里鸦雀无声。刘春燕弯腰捡起被踩脏的文件碎片，手指微微发抖。那个扎马尾辫的年轻女工走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春燕姐，你没事吧？"
刘春燕摇摇头，勉强挤出一个微笑："没事。大家先回去工作吧，这事没完。"
女工们三三两两地散去，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眼神中混合着敬佩和担忧。刘春燕站在原地，看着地上残留的红色纸屑，想起三年前妹妹失踪那天，派出所门口那滩被雨水冲淡的血迹。
当天的夜班格外漫长。纺织机的轰鸣声在刘春燕耳中变成了单调的白噪音，她的思绪不断回到赵德才的威胁上。"小心你妹妹的小命"——这句话像一把刀插在她心上。三年来，她几乎踏遍了县城每一个角落，却始终找不到妹妹的下落。首到三个月前，她在卫生院当护士的表姐偶然提到，赵德柱的药材公司供应的中药有问题，好几个病人吃了病情反而加重了。
那天晚上，表姐偷偷塞给她一包药材样本。刘春燕把它送到省城检测，结果令人震惊——那些所谓的"名贵药材"不过是染色晒干的普通植物，有些甚至含有有毒物质。更可怕的是，她在调查过程中发现，妹妹失踪前最后去的地方，正是赵德柱的药材公司仓库。
下夜班的铃声响起，打断了刘春燕的思绪。她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几个工友一起走出车间。十月的夜风己经带着凉意，她裹紧了单薄的外套。
"春燕姐，要不要我们送你回家？"年轻的女工小张担忧地问。
刘春燕摇摇头："不用了，你们先走吧。我想一个人走走。"
工友们犹豫了一下，还是离开了。刘春燕站在厂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向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故意绕了远路，穿过一条狭窄的后巷，那里路灯昏暗，墙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
她的脚步声在空荡的巷子里回响。突然，身后传来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刘春燕还没来得及回头，一辆白色面包车就猛地刹在她旁边。车门哗啦一声拉开，两个蒙面人跳下车，一左一右抓住了她的手臂。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刘春燕拼命挣扎，指甲划过其中一个绑匪的手腕。那人闷哼一声，反而更用力地钳制住她。
"老实点！"另一个绑匪压低声音威胁道，同时用一块带着甜味的布捂住她的口鼻。
刘春燕屏住呼吸，用力踢向对方的膝盖。绑匪吃痛松手，她趁机挣脱，转身就跑。但没跑两步，头发就被狠狠拽住，剧痛让她眼前发黑。在挣扎中，她左手腕上的银镯子——妹妹十八岁生日时送给她的礼物——滑脱下来，掉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救——"她的呼救声被重新捂住的布打断。甜腻的气味涌入鼻腔，视线开始模糊。最后的意识里，她看到面包车后窗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德柱药材"送货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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