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崔云都这么说了，沈亦也不好留着，刑部办差的地方离他的一处宅子不远，他出来的时候顺道去换了身衣服。
沈亦打心眼里觉得官服这种东西就不能这么穿在自已身上。
太不舒坦了，总有着被束缚了的感觉。
沈亦走在他身边，扯了扯他宽大的衣袖，撩起来看了看，上面绣着暗金色的龙纹。
“我还以为，你出宫门第一件事就是换了这件暗沉沉的衣服。”
闻言，随之微微蹙眉：“靖安王府里都是这些衣裳，多是这些所谓的象征尊贵的颜色，他应该是打听了不少我的喜好，除了衣服不对我的眼，其他都还好。”
这个他，指的是淳和帝。
两个人上了马车，沈亦才道：“你和陛下的相处方式有点问题。”
随之叹气，他往后一靠，道：“我始终不能将他真正当成一个父亲来对待，尤其是知道他当年做的那些事，我仔细观察过，他如今待我的样子就像是想对我好但是怕我不接受的笨拙。”
“师兄，我不喜欢他，但是不得不接受他的一切，父皇对我旁若无人的亲近，我心里拒绝，面上却得做出相应的回应。”随之闭了闭眼：“因为我怕，我怕他像当年对我下毒一样想别的方式来伤我，甚至杀了我，我面上不在乎生死，我害怕我会成为母亲的身上的枷锁，但我内心还是很想活着。”
沈亦看着他，眼里心里尽是心疼。
“因为，那十年安稳幸福的日子，真的太好了。”随之的声音有些低，语气带着对自已的懊恼。
苍山的那段幸福平静的生活就是他的瘾，戒不掉，如果他没有这段日子，他会沉静着，去做一个为了活下来而争权夺利的人，可是他有过。
那么美好的时光，他怎么可能舍得下。
沈亦看着他，随之整个人不像是往日的那般，半垂的眼底沉着一层悲伤和对无法抗争的命运的无奈，整个人像已经碎了后被拼起来的瓷娃娃，仿佛只要再轻轻一碰，便又碎了干净。
“随之。”
他叫了他的名字，语气带着心疼，随之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有些懊恼：“师兄，你说，为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会落在我身上。”
他在苍山的那十年，无时无刻都在想，如果他只是傅随之，是真真正正的傅随之，得有多好。
沈亦凑上前坐在他身边，将人抱过来按在自已的怀里，揉了揉他的脑袋安抚他，随之的状态太不对了。
淳和帝对他亲近，无意识也向随之要求了随之也得对淳和帝抱以同样的亲近的态度，随之根本做不到，两个人之间的隔阂不会消失。
他们之间，必须保持距离，硬要靠近，对随之来说，是会把他逼疯的。
靖安王府，朝服衣制，甚至是送进王府的茶水，尤其是对他说的那些亲近的话语，这种刻意讨好的靠近，还有眼神中隐约带着的威胁，让随之不敢后退，因为害怕，还得逼着自已向前一步。
长期这种心态，他整个人都快被逼疯了。
随之智谋过人，聪明伶俐，可是沈亦清楚，他是个多思敏感的人，或许淳和帝真的想要将功补过弥补从前的错，可错就是错了，隔阂不是那么容易消的。
而且，这个隔阂不仅是他们之间，更是上一辈人的恩怨。
随之讨厌极了，明明厌恶得不行却还得笑着相迎。
沈亦：“别怕，今晚我陪你好不好？”
“好。”
马车停在赵府门口的时候，他人已经好了，只有眼尾因为方才那点不对劲的情绪而泛着红。
黑金色锦袍，半披着的发丝乌黑顺滑，如绸缎一般，肤色白皙犹如堆霜砌雪，五官精致得过分，唇色嫣红，眼尾亦是微红，整个人面色沉静。
少年正欲从马车上直接跳下来，忽而见到伸到面前的手臂，少年罕见地停顿了下，才伸手搭上去，缓缓走下来。
几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赵府门口处，慕容灼眯了眯眼睛，将手里的扇子收了，见到随之对上自已的视线，往前走了两步，用一种自认为温润谦和的语气说：“殿下容颜更盛往昔。”
随之直接开怼：“本王回京没到一个月，往昔两个字就不必了，慕容公子倒是……过两日上医馆去看看吧。”
慕容灼眼下乌青，整个人瞧着很是萎靡，随之猜测应是他自已的那乱七八糟的夜生活所致，他家教不算严厉的基础是基于他很乖，而且他历来洁身自好，对于慕容灼这种品性，他抱以不尊重不理解且远离的态度。
思及此，他目光有些嫌弃。
被怼完过后慕容灼开始发癫：“不想殿下竟如此关心在下，改日在下一定会上医馆瞧瞧的，以免殿下担心。”
随之不用出手，沈亦直接开口接着怼：“二公子顺带瞧一下脑子。”
慕容灼：“……”
随之紧接着：“就没有，有什么瞧的。”
慕容灼：“…………”
两个人绕过他走进赵家，沈亦正想招手让一个人过来领着他们，随之抬手制止：“我知道路，不必了。”
“你知道路？”
随之点头：“嗯，父皇给的图，朝廷官员建府是有规定的，这里是尚书府，太师给了我几处赵家在京城里的宅子的地址，如果这里查不到，我们过去看看。”
沈亦点头，毕竟尚书府不是私人府邸，不好改装。
二人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过去，看着花蝴蝶一样的慕容灼，师兄弟两个人只觉得额角的青筋突突的跳，按都按不住的那种。
随之皱着眉：“你做什么？”
慕容灼笑眯眯的：“自然是跟着殿下一起来查案啊。”
“王叔让我离你远点。”
随之一脸的真诚，让慕容灼不知道该怎么接这话，只听他继续说：“等会儿我就进宫跟父皇说你打扰我查案，以你的人品，父皇应该会杀了你，流程我都猜到了，一杯鸩酒送到慕容府，再对外说慕容氏二公子病逝。”
慕容灼：“……”
他强颜欢笑：“殿下，我这什么都还没做呢。”
沈亦抱着手，眉眼轻扬，正想怼一句，就听到了门口一阵声音。
“你还想做什么？本王听听？”
几个人看过去。
是淮江王谢承睿。
谢承睿一身藏青色锦袍，面色冷峻，显然不悦，随之笑着迎上去：“大哥，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随之，可累了？”
“还好，正打算去赵权的书房看看。”
三个人一起过去，慕容灼眨了下眼睛，思虑半晌，猛一合上扇子：“等等我！”
看着面前的剑，慕容灼尾音都劈叉了，挡着他的人是谢承睿身边的贴身侍卫，这人是闻名上京城的剑客。
遥远处传来平静且熟悉的一句话：“二公子还是回府吧，你放心，你头七那日，本王会去见你一面给你上柱香的。”
慕容灼：“……”
三个人走在赵府的院落里，这院子里还布置了一间花房，花房中培育了一大片的芍药，这里的芍药花多是白色，还有浅粉的，很好看。
见到那些花，随之目光停留了下。
沈亦：“喜欢？”
没听见他回话的声音，沈亦看过去，随之道：“娘亲喜欢这一类的芍药，爹爹也造了一座花房，种了很多。”
没说喜欢，也没说不喜欢。
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了，先一步进了赵权的书房，谢承睿蹙了下眉，回头跟上，看着里面的身影，沈亦心里有个主意。
解铃还须系铃人，有些事，不是他能做到的。
赵权的书房没什么特别，他们三个人在这墙壁处仔细看了看，谢承睿皱眉：“这书房怎么感觉有点小。”
官员的书房大多宽敞，毕竟这里是办公的地方，多数人会把公务带回家处理，即便不宽敞，也不会如此的狭窄，尤其这里是赵权的书房。
赵权性喜奢华，从一进来就察觉到了，外间的花瓶死贵死贵的，里面的摆件随便拿一个出去都能养活寻常百姓两年多了，是以，书房这个地方，不会是这样的。
随之想了想，看了下沈亦，沈亦将剑带过来了，他伸手拔出，握在手里，看向这面墙，道：“大哥你让开。”
谢承睿惊讶退后：“一般这种情况，不是都去寻机关在什么地方吗？”
这流程怎么跟他看的话本不一样？
“那是劈不开的时候才这么干。”随之握剑的手紧了紧，尽全力一劈，这一剑含了十足的内力，剑气将墙壁劈出一个洞，这里面，果然有一个空间。
谢承睿惊讶眨眼：“若实在劈不开呢？”
随之一脸的平静：“简单，让人备点火药，直接炸了。”
谢承睿：“……”
真是粗暴又直接且效率极高的办法。
刚忽悠半天终于混进来的慕容灼瞪大了眼睛感叹：“太猛了！”
随之：“……”
谢承睿大怒：“你怎么进来的？”
慕容灼没理他，注意力仍在随之身上，随之看了眼这个密室，看也不看地挥了一掌，一记掌风将人给打了出去，顺带关了门。
这个密室布置简单，四四方方的，墙上什么都没有，有一张能躺下一个人的小榻，床榻上锁着一个人，此人大约三十岁左右，衣服松松垮垮的，应该是前不久被用了刑，上面还有血迹。
衣襟松散，露出古铜色的肌肤，此人被他砸墙的动静给弄得醒了过来，随之走进去，见此景象也只是微微蹙眉。
直到这个人出声：“你是谁？”
随之：“心口处是曼珠沙华的纹样，你是碧落宫的人？”
“你认识我？”
这人抬头，随之看了下，自已不认识，只觉得他有些面熟，看向自已的师兄，沈亦挠了挠下巴，半晌才道：“碧落宫确实有个消失在外且有头有脸的人物，听师父说是阎罗殿的人。”
一提到阎罗殿，随之顿时来了印象。
“你怎么和萧素长得这么像？”
难怪有些面熟。
沈亦恍然大悟：“我知道他是谁了。”
随之看过去，沈亦缓缓道：“他叫萧铸，碧落宫阎罗殿的杀手，江湖第一刀客，也是阎罗殿殿主萧素的哥哥，这人失踪已久，碧落宫四处查不到，还曾找上师父，师父最后也只查到他的最后踪迹在上京城。”
原来如此。
随之看了眼他手腕上巨大的镣铐，又瞄了一眼自已手上的剑，他的君御不知道丢哪去了，沈亦的这把剑名为朔月，这把剑给他的感觉和傅君寒的一样。
傅君寒是闻名江湖的剑客，剑名惊雪。
用这把朔月能砍断这镣铐吗？
即便能砍断，剑气也能将他的手断了。
正思索着，门就开了，三人转身看去，是萧素和袁彻，两个人神色着急，随之心道来的还挺快。
萧素是个急性子，他见此，上前摸了摸镣铐，没能打开，萧铸缓缓出声：“这镣铐上的钥匙让他给熔了。”
这个他是谁不言而喻。
萧素沉默了半晌，站起来抽出剑就要劈下去，随之呆了下，连忙拦住：“这真是你哥？你这一剑下去，他手就废了。”
萧素：“碧落宫灵药这么多，手筋断了再续上就行。”
“等会儿，我来。”
几个人看向他，随之把剑插回剑鞘中，递给沈亦，然后将自已束发的玉冠上的簪子扯了下来，这簪子是普通银质。
随之猛一拔，众人这才发现，他这簪子里面，还藏着较细的钢针，随之蹲下来看了下萧铸手脚上的镣铐，然后三下五除二把这锁给撬开了。
众人都有点惊讶，谢承睿问：“你还会这些东西？”
随之平静地嗯了一声，丢了萧铸左手上的镣铐，然后去解下一个。
“好歹我也在外行走江湖这么多年，吃喝嫖赌溜门撬锁我哪样不……”随之猛地抬头，对上谢承睿阴沉的面容还有沈亦似笑非笑的眼睛，立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匆忙解释：“我是被嫖的那个。”
感觉不大对头的随之：“？？？”
众人：“………”
谢承睿：“？？！”
随之站起来：“你们听我说。”
“来，说。”沈亦歪了下头：“我听你狡辩，何时逛了青楼了？”
这语气，怎么有一种捉奸的感觉？
“！！！”随之：“我没有！我那是被骗进去的，当时我们去参加少年英雄宴，我出去找你，碰见一个人，他说你最常去的春风楼，我只要去那里等你就行了。”
沈亦：“你就去了？”
随之点头：“对啊。”
沈亦气笑了：“平日里怎么没见你这么听话？”
“我那是被骗了，性质不一样。”
“当时怎么没告诉我？”沈亦眼底浮现一点担心，见他沉默，莫名来气：“说话。”
随之郁闷：“被骗进青楼这种事又不光彩。”
丢人这种事说出去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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