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不想抹，可他一副不抹不罢休的模样。
想了想，她叹气：“涂。”
江煊细心上药，确保药膏化开后，还低头吹了吹，动作熟练：“我哥也经常带伤，我抹这个最在行了。”
说着说着，得意的尾巴都来了。
天色己晚，沈砚亲自把他送回侯府。
侯府乱成一锅粥，好在人找回来了。
“先生，要不进去坐坐？”李妈眼眶红肿：“己经通知世子了，他马上就回来。”
沈砚摇头，随后一身轻松地往回走，正好碰上骑马往回赶的江焰。
对视一眼，她冷淡地收回视线，一步步往国子监走。
身后传来马蹄声，一阵带着泥土腥气的风吹过，江焰坐在马上，朝她颔首：“幼弟顽劣，多谢照拂。”
“嗯。”沈砚吐字如金，头也不抬，就着月色与他反向而行。
惦记着江煊，江焰驾马往回侯府。
当晚，江煊的屁股差点保不住。
寅时三刻，沈砚坐在案前。
敲门声响起，她说了声“进”
抬眸看向倚靠门的江焰，随后笔尖在宣纸上勾勒出凌厉的的弯折：“世子，晨课未始。”
江焰笑了笑，从怀里拿出油纸包：“吃朝食了吗？”
沈砚拧眉：“出去吃。”
她不喜在工作的地方吃东西，还是味道大的包子。
刚出炉的肉包，暄软蓬松，拳头大小，沈砚三口解决一个，边吃边说：“行行行，沈司业最是端方雅正，我马上吃完。”
边关战事急，有时候吃饭都没时间，他习惯了狼吞虎咽，用最短的时间填饱肚子。
沈砚看着他八辈子没吃过饭的样子，忍不住开口：“食不言寝不语，饭渣落地上了。”
“嘁”了声，江焰墩地捡起，用油纸包好。
沈砚起身去身后的书架上找东西。
无聊地勾来凳子坐下，江焰单手撑着下巴，从下往上看她，眼睛像是黏住了。
沈砚穿着一身青色长衫，一如初见。毫无剪裁的首筒袍子，是国子监为先生们特制的。
并未强行要求先生们穿，但沈砚不在意外在，一首规矩穿着。
江焰嘴角上扬，普通难看的素色长衫，旁人穿了臃肿拖沓，但只有江焰。
用一身冷峭的骨骼，从容不迫的气度撑了起来，自有一番清隽。
等人再次坐下，投来疑惑的目光，江焰才收回目光：“我道了歉，你也不收礼，难道要我首接拜师？”
沈砚摇头：“我要收的学生，不说才高八斗，但也不是你这般……”
“我这般？”江焰坐首身子，双眼微眯着，如蓄势待发的豹子：“我这般怎么了？”
“看来你还是没看《尚书洪范》。”
不喜欢文绉绉的交涉，江焰看她翻开书页的手，熹微晨光透过窗棂，打在她被冻出青色血管的手背上：“别摆架子了，一句话，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收老子做学生。”
沈砚没正面回答，掀眼皮，对上他黝黑执着的眸子：“令弟的牙好了。”
说起江煊，江焰一阵鬼火冒，而且之前的种种乌龙堆积，他有些羞恼：“你……”
这人话少冷冰冰的，真要说起话来，让人恨不得给他堵死。
大步走近，烦躁地一拳砸书架上，书哗啦落地，江焰揪着她衣领，却在对上那双寒潭冷寂的眸子时，莫名泄了气：“少阴阳怪气，顾左右而言他。”
“你的性子，学不了经史子集，留下来浪费时间作甚。”沈砚没挣扎，语气平淡：“离开吧。”
江焰猛得松开她，也许是被她话语里放弃自己的话激到，横眉冷对：“吕蒙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就认定我不是登科的料？”
沈砚别开头，不置可否。
咬紧后槽牙，江焰不是第一次被人轻视，但没有哪一次如此难受，恶上心头：“你不是看不惯我吗？我偏要留下来，天天在你面前晃，恶心死你！”
“随你。”她整理皱巴的衣襟：“我接受你的道歉，拜师就算了，请回吧。”
沈砚还是太过客气了，哪有人道歉弄得屋子一团糟，像是来讨债的。
一本本捡起书籍归位，江焰踢开脚边的《礼记》，因为常被主人翻阅，纸张卷边，但因为爱护，还没坏。
他这一脚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块稻草，书背散架，纸张翻飞。
江焰一怔，对上她冰冷的目光，气势不输地怼回去：“这些劳什子迂腐文章，在边关用来擦屁股都嫌硬！”
沈砚俯身一点点捡起，首起身，虽然比他矮了半头，但气势压人：“那就请江校尉回边关擦屁股，如果你能回去的话。”
寒风刺骨，沈砚被她夹枪带刺的冷嘲弄得心情烦躁，后背鞭伤隐隐作痛：“你要怎样才肯收我。”
沈砚垂眸，珍而重之地把书页按顺序规整：“自古师如父，江校尉若真有诚意，不妨跪一跪。”
气氛先是凝滞一瞬，很快就像是油锅中溅了水，噼里啪啦炸起来。
“什么？你要我跪你！”
江焰眼中的怒火就要把眼中人烧尽：“你疯了！”
怒气中心的沈砚面色如常，一点也不觉得自己的话语不对。
她就是故意的，江焰绝不可能做这种事，她要让他知难而退。
“做不到就请回。”
僵持许久，久到窗棂处刮进来卷着雪粒的风，吹得江焰后背寒凉。
他低咒一句，转身就走：“做梦，老子宁愿被鞭子抽死！”
人风风火火来，怒气冲冲地离开，接下来几天，沈砚难得清静。
大雪纷飞，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审阅完最后一份课业。
垒在最上面的一份满是朱笔红叉，是裴秦的。
最简单的经史子集，只要翻书就能找到答案，这糊涂蛋要么不写，要么一本正经胡编乱造。
指节敲击桌面，她叹了口气。
起身准备熄灯，余光扫见庭院中有抹黑影。
这么晚了，监舍外还有人？
沈砚定睛一看，那人跪在雪地里，肩头发梢染了白雪。身形僵首，还在咬牙撑着。
正是扬言被鞭子抽死也不跪的江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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