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皇帝反手将砚台砸过去，孙德全虽然躲开了，但被泼了一脸墨汁：“你根本不知道！”
沈砚敛眉绘画，时不时看皇帝面貌。
皇帝虽然性子乖张，但于孝敬皇后的画像来说，可谓耐心到了极点。
最后一笔落下，沈砚将画纸递给他，然后擦拭手指碳灰。
皇帝痴痴地看着画上小像，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上面，他慌张地用手擦拭：
“对不起……对……对不起，娘……我弄脏了你。”
他像是子宫里的胎儿，蜷缩着身子，将纸贴着脸摩擦 。
殿外传来喧嚣，小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陛下，宣德殿走水了！”
沈砚猛得抬头，那是当朝太后的居所。
皇上眼中癫狂和清明交织：“人如何了？”
“被巡逻的禁军救下，太后娘娘受了惊吓……”太监补充。
“呃……”
金钗没入小太监脖颈，他捂着踉跄几步，最后重重倒地，双眼大睁，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孙德全踱步过去，手在他鼻下停留一瞬：“陛下，人死了。”
“嗯。”皇帝头上的钗子少了一只，他点头，敷粉的脸惨白，表情扭曲：“沈爱卿画圣母有功，赏！”
“谢陛下。”沈砚跪地谢恩，心绪起伏。
当朝太后差点死了，皇帝一副失望的表情，没有半分震惊，看来今夜这场火和他脱不了干系。
修长挺拔的青色衣角消失在门口，孙德全佝偻着身躯，像只虎视眈眈的鹰鹫，看向皇帝：
“陛下，沈砚和定远侯有关联，刚才肯定猜到了宣德殿走水的真相，就这么放他走了？”
皇帝半个身子陷入小塌，目不转睛地盯着画像，笑声尖细：“你认为沈砚不说，定远侯就不知道了吗？”
“陛下英明。”孙德全俯首。
几小时作画，沈砚迈出殿门时，天边泛起熹微的亮光。
定远侯和周祭酒拾阶而上，时不时交流几句，满脸焦灼。见沈砚，两人愣了下。
“沈司业这是？”定远侯先问。
“陛下宣我为圣母作画。”
周明拧眉，显然是知道皇帝扮女装让画师作画的事，忍不住怒喝：“荒谬，一朝天子怎可被奸佞忽悠。”
提出这个想法的是孙德全，许多朝臣联名奏书反对。
他仗着天子的权势，官小的抄家，官大的外调降职，铁血手段震慑。
“慎言。”定远侯按住他：“别忘了正事。”
周明叹气，素来首挺的背脊微弯，脸上褶皱加深，整个人好像老了十几岁：“嗯，去见陛下。”
沈砚没急着离开，在阶梯下看两位朝廷重臣被孙德全拦在檐下。
太监苍老的脸上满是睥睨不屑，定远侯压着脾气说话讨好，周明也耐着性子。
好一个本末颠倒，奸佞得意。
收回视线，沈砚一步步往宫门走，心头坠坠，今夜的火烧光了皇帝和太后的情分，也拉开了朝中重臣与昏庸帝王、宦官专权的矛盾。
而自己，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呢？
晨露未散，国子监东学堂，过半学子都到了。
江焰打了个哈欠。
林清宴和韩昭他们打打闹闹进门，凑在他书案前，看着他被朱笔圈的密密麻麻的监规，忍不住问：
“你真背了？”
咬着笔杆，江焰嗤笑：“对啊！”
几人满脸诧异，一副见鬼的表情。
不！
江焰背监规，这比见鬼还可怕。
天生不是读书的料，更何况是无趣臭屁的规矩，江焰几乎是看一条忘一条。
等记得差不多了，天己经亮了，他又被催促上学。
“人怎么还不来？”江焰压下倦意，手指不耐烦地敲击案几，目光时不时看向窗外。
钟声悠长，学子们规矩坐好。
沈砚踩着最后一道钟声迈入学堂，眼下有淡淡青黑。
几乎是她一出现，江焰目光就落在了她身上。
一身月白斓衫，她腰间玉带束得有些紧了，晨光打在她身上，像是敷了一层白霜，清冷里带着不近人情。
“背！”她走到江焰边上。
江焰鼻尖萦绕着脂粉香，他挑眉，懒洋洋地往后一靠：“啧，大清早的，沈司业怕不是刚从哪个可心人的被窝爬出来，都被脂粉浸透了。”
学堂霎时一寂，随后众人齐刷刷地看向沈砚，好事者甚至伸长脖子嗅闻。
江焰面无表情，昨夜作画时染上的，授课时间紧，她只来得及换衣。
“闭嘴！”戒尺敲在桌上，她言简意赅：“背。”
“学生需尊师重道，不得怠慢师长。”江焰故意拉长语调，吊儿郎当：“违者，抄《孝经》十遍。”
念完后，他眼中带着挑衅：“怎么样，背错没？”
沈砚不看他：“第三条。”
江焰继续往下背，两人一问一答，竟然真把监规一百条过了一遍。
他笑容嚣张，觉得肚子有些饿了，掏出李妈让他带上的小点心，一口一个：“哼，我背完了！”
沈砚淡淡道：“监规第一百零一条是什么？”
江焰下意识绷紧身子，一边的林清宴等人似乎知道什么，急得抓耳挠腮。
“不得课上吃食，违者——”她翻开监规，刻意递过去：“抄《礼记》三十遍。”
点心落地，江焰拍案而起：“沈砚，你耍我！”
平静地与他对视，沈砚合上书本：“江世子，你昨晚要是多看一条，也不至于犯错。”
江焰气得额角青筋首跳，偏拿她没办法，瞪她许久，咬牙切齿地夺过监规：“好好好！沈砚，咱们走着瞧！”
临了散学，他将之前的罚抄拍她讲案上：“还有三十遍《礼记》，明日我就交给你。”
转身大步离开，但江焰在门口陡然停住，回头恶狠狠地张口：“总有一天，你会因为得罪我付出代价。”
“期待那天的到来。”沈砚翻开罚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烛火摇曳，这是定远侯府第二个灯火通明的夜晚。
定远侯一身疲惫的回来，路过书房时，诧异极了：“世子还没睡？”
仆从点头，含笑道：“刚送了提神茶过去，世子伏案用功。”
“臭小子，总算像样一回，名师出高徒，沈砚不愧是沈砚。”他欣慰大笑：“给世子的月例提十两。”
“是。”
定远侯走到书房门口，听见里面模糊不清的声音，想着不打扰江焰用功，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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