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一噎，赶紧保证:“不会不会，你放心，他不敢对你动手。”
他取出一根棍子，半个手腕粗细，外表光滑圆润，递给沈砚。
“他要是不服管教，你尽管打，保他不敢还手。”
江焰端来茶，目光落在褐色棍子上，咬紧后槽牙。
小时候调皮，母亲砍了祠堂后的梧桐树，说是做根杀威棒，专伺候他。
记忆里，这根杀威棒出现的频率太高了，他有些怀念又敬畏。
褐色的棍子，衬得握着它的手越发修长苍白，不知为何，江焰从中看出几分贵气。
“以上三条，能做到我便收了江世子当徒弟。”
周明踹江焰一脚:“发什么呆，点头！”
收回视线，不甘不愿地点头，将自己接下来的生活与沈砚捆在了一起。
“定远侯那边……”沈砚有些迟疑。
周明淡笑:“放心，那边把这小子全权交给我，我也会去说你的三个条件。”
在他看来，沈砚提的条件再正常不过……
视线在青年瘦削的身板和苍白的脸上扫过，周明想着这般钟灵毓秀的人，江焰要是敢动手，他第一个打回去。
“嘁！”江焰烦躁地踹翻凳子，他比沈砚高，身躯壮硕，凑近了压迫感更甚:“你倒是清高，不再提一个升官发财的条件吗？我老子应该很乐意答应。”
沈砚猛地抬头。
西目相对，他先怔愣。
刚才怒意上头没细看，现在发现这人长了一双桃花眼。但漆黑的眸色像浸在寒潭的冷玉，看人时带着戒备。
此刻或许是气到了，眼尾染了极淡的红。
江焰扭头看堂中挂着的红梅图，好似能闻到冷冽的清香。
“江世子，明天第一课教授《尚书洪范》，你先回去熟悉内容。”
话落，她抄起架子上的书本扔过去，使了劲，江焰稳稳接住。
事毕，沈砚提步离开，背影挺拔如竹。
周明叹气，这般冷静自持的一个人被气成这样，而且还提了《尚书洪范》，他瞪了眼看着人背影出神的江焰。
语气压着怒意和警告:“臭小子，她性子冷，不爱和人接触，你平日里多敬着，别把军营里动手动脚的一套用在她身上。”
手拂过书背，江焰不置可否:“敬着？冷皮撕下来就好了！”
周明己经走了，没听见他野性难驯的话。
国子监的钟敲了三下，沈砚踏入东学堂，室内嘈杂攸然一歇，下一秒又起。
监生们歪七扭八地靠坐着，桌上骰子飞舞，翘腿啃胡饼，冬日困懒，更多的伏案补觉。
沈砚站在讲台上，将他们的举动尽收眼底。
“新来的学官，听说还是司业，掌惩戒刑罚。”
“看着还没我姐年纪大。”
“身板这么瘦弱，经得住闹吗？”
……
窃窃私语中，沈砚将手中厚厚一摞书砸讲案上，动静不小，惊醒了叨扰周公的学生们。
“诸位，《礼记》有言，坐必安，执尔颜。”她声音好似滚过冰渣子，听得人心发凉：“请正衣冠。”
他们面面相觑，有的开始整理自己，有的依旧我行我素，料定她拿他们没办法。
老实的例监生(靠捐纳权财入学)和贡监生(地方官学选拔)慌忙系好腰带，有个不小心勒紧了，差点吐出刚吃的朝食。
镇国公嫡次子裴秦翻了个白眼，不以为然地翘着二郎腿。
掷骰子的纨绔手抖，金光灿灿的骰子滚到讲案旁边的地上。
沈砚弯腰捡起，指尖划过骰子每一面，目光落在纨绔脸上:“赌亦是一门学问，首先要正心，解乏可以沉迷不行。”
“六”她控制力度，随手一抛，骰子落在纨绔笔架上，六的那一面朝上。
纨绔将骰子扔进袖子里，干笑不语。
檐角的铜铃被风吹响，沈砚一身素青长衫，指尖压着书页，开始讲经义。
江焰踹开东学堂门，看也不看讲案上的人，径首就往最后的空位走。
沈砚拧眉，低喝:“站住。”
一身黑衣包裹着的高大身形顿住，隔了会才扭头看向她：“沈司业，晨安。”
他满眼戏谑，没有半点礼貌。
沈砚翻了书页，淡淡道：“辰时三刻，迟到了半个时辰。”
男人嗤笑，耸肩不在意地接着往空位走，一屁股坐下，染着露水的发高高竖起，随着他摇头轻摆，如他本人一般桀骜。
“边关待久了，再加上挑灯夜读您给的书，一时忘形起晚了。”
满室憋笑中，他从轻飘飘的书匣里掏出厚厚一叠纸，翻得哗啦响。
“书被撕了。”他看着沈砚没什么表情的脸，调侃:“我养的狗昨个还撒了一泡尿，估计是觉得书染了司业的气味，好闻吧。”
室内的笑声更大了。
“国子监规第七条，迟到戒尺二十。”沈砚一板一眼。
“若我不呢？”
她突然笑了，虽然嘴角只上翘了一点，离得近的江焰看得一清二楚。
早知道她长得好，平日不笑，冷意压了好颜色，但一笑起来真惑人。
下一秒，她抽出雪亮的戒尺，重重抽在他靴前，青砖留下一条白痕。
挨过打的学子们看得缩了缩脖子，那戒尺拇指厚，落在皮肉上不说皮开肉绽，也会留下厚厚的淤青。
“你干什么！”江焰脸黑了。
沈砚动作未停：“国子监规第一条，不可带刀入讲堂。”
戒尺敲他腰间佩刀。
“国子监规第五条，坐必正，行必首，仪容不可有失。”
戒尺扫过他微敞的前襟。
“第三……”
江焰瞳孔紧缩，收了懒散。
那戒尺竟然朝他眉心劈来！
他精准拦截戒尺尾端，呼吸沉重，透着浓浓的怒意。
下一秒，沈砚用力下压，戒尺尾端，结结实实地撞上他喉结下方三寸的穴位。
气势汹汹如猎豹一般准备反扑的男人面露痛色，仔细感受，还有一点难言的酥麻。
“要尊师重道！”沈砚说出未完的话。
混着墨香的气息扑来，江焰发现，看着一只手就可以捏死的人居然有居高临下的压迫感。
还有……
她眼下的红痣，听祖母说，是小时候哭多了才会长。
江焰突然咧嘴，露出森然白牙：“沈司业使戒尺了得，比老子的刀还利索。”
“老子”两字让沈砚脸色更沉：“少把兵痞习惯带到这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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