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氏什么都好，就是有些宠溺孩子。
“我知道，等及笄就立规矩。”她看泡好的花茶晾得差不多了，催促她多喝点，“特意找大夫配的，对嗓子好。”
在国子监做先生，讲课多了，沈砚嗓子十天里有七天都是哑的。
温热药茶味道不好，划过嗓子，清凉舒服，她一杯喝完，喉咙间的痒意淡了。
“儿啊。”如小时候一般将她圈在怀里，陈氏低喃：“是娘太自私了。”
刚成为沈砚时，她能感受到原身的痛苦，其中夹杂着对沈家的恨。
恨他们让自己女扮男装，整日畏首畏尾心惊胆战地活着。
沈家祖上出了西品官，可后来子孙凋敝，没有能支棱起来的，渐渐没落，和寒门没什么两样。
到沈砚这一代，她从小聪慧，三岁识字，五岁出口成文，可惜是个女子。
沈父日日陷入为什么她不是男子的魔怔中，有一天倾尽半数家财，把她对外的信息更改为男子，原主由沈砚心变为沈砚，沈父疯魔地把她当儿子养。
十三岁那年，原身刚通过乡试，成为远近闻名的神童。发现自己身下流血时，慌张地从学堂跑回来，找虽然严厉，但疼爱的父亲哭诉。
但……
换来了一巴掌，沈父看她的眼神里饱含厌恶和嫌弃，一遍遍告诉她，她是男孩，不能把流血的事情说出去。
后来她故意放慢学习进度，不想那么快通过会试。
有些事躲不掉的，沈父发现后，以陈氏性命要挟，逼她通过会试。
会试结束，沈砚在人群中晕倒了，送回家时身下血红一片。
尽管沈父百般遮掩，但流言蜚语漫天飞。他把原身关进没有窗户的房间，日升到日落，她感觉不到时间更替。
等门终于打开时，她看到男人手上端着碗，浓郁难闻的味道从里面传出来，恶心极了。
“儿啊，你不是一首不喜欢流血吗？喝了这药，以后就不会流血了。”他面含笑意，像是最慈爱的父亲：“乖，张嘴。”
“不……我不喝。”原身疯狂挣扎，可她本就是早产儿，体质不好，又被关在黑屋子里几个月，哪是他对手。
眼中的光芒一点点褪去，她如破布娃娃，麻木的任他灌药。
“噗嗤——”
刀入肉的声音，她脸上溅了血，怔怔地看向陈氏：“娘！”
没有主心骨，依附丈夫活了一辈子的女人，第一次为受尽苦楚的女儿站了起来。
她撑着害怕给丈夫下葬，至今还时不时困在深夜梦魇里，惊醒便是一头汗。
“娘，不是你的错。”沈砚回身，轻轻地将人抱在怀里，她己经长大了，是家里最高的人：“要不是你，那一碗药早就把我弄死了。”
“可……”陈氏嘴唇蠕动：“要不是我在门口犹豫，你也不会被那畜生灌下半碗。”
沈砚垂眸，掩盖眸中的怅惘，半碗烈药，将原身本就羸弱的身体造的千疮百孔。
不过半年就一命呜呼后，才有了现在的沈砚。
“娘。”轻拍她后背，沈砚笑了，寡淡的脸生动了起来，比窗外的红梅还惹人：“都是我自愿的，能护住你们，也能让我有个自由的未来。”
哭湿了女儿肩头，陈氏不好意思地用手帕按压眼角：“你快休息，娘又打扰你了。”
“没事，您也去休息。”送人回到屋子，沈砚就着月色，赏了会红梅。
第二天授课，江焰踩着最后一声铃迈入东学堂。
路过沈砚时，刻意逼近，依旧是淡淡的墨香，没掺杂其他乱七八糟的味道，他心中的躁郁泄了大半。
连带着看她这张死人脸也顺眼多了：“沈司业，我没迟到吧。”
“嗯。”施舍一个字，头也没抬，沈砚专注练字。
江焰盯着她手，那手腕细得他一只手就能捏碎，偏偏能写出苍劲的行草，力透纸背。
他不善文墨，但能看出，她的字与他老子挂在书房里的名家字画不相上下。
察觉到他还没走，沈砚拧眉：“别在这杵着。”
他溜达到最后排坐下，扭头看窗外，冬日天雾蒙蒙的，入眼是光秃秃一片雪白。
百无聊赖地把目光转回来，正好对上黑墨点漆的冷眸，江焰又把脸转到一边去。
他第一次拎起桌上的狼毫，笔走龙蛇，很快纸上出现了黑色字迹。
最后一笔落下，他吐出一口浊气，心中畅快。
怪不得那些穷酸腐儒作画写字都讲究一气呵成。
他皱着眉头，看纸上字，左看右看都不对劲。
一边的林清宴视力不错，忍不住低笑出声：“我刚看你一副下笔如有神的样子，还以为会有惊喜，原是鬼画符。”
瞪他一眼，沈砚烦躁地把纸张倒扣，好似这样就能掩饰字丑。
他咬牙盯着讲案边上，如孤竹挺秀的人。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字真比不过她，比不过一个断袖！
沈砚正在讲尚书。
“啪——”
突兀的响声打断授课，不少学生扭头看后排。
沈砚扫了眼，淡然地接着讲。
“啪——”
第二声，第三声……
江焰的笔又摔在了地上，己经是第八次了。
翻书的手指一顿，沈砚的目光如薄刃，削过他。
江焰歪坐席上，挑衅地朝她一笑，笔杆在指尖翻飞。
然后，笔落地。
沈砚太阳穴突突地跳，放下书本：“江焰，经义不如转笔有趣，对吗？”
撞入她刮着狂风暴雪的眸子，江焰咧嘴，笑得顽劣：“不，很有趣，我只是手痒。”
沈砚突然转身下来了，缓缓走到他面前，劈头夺过笔：“转笔？”
她五指纤长，骨节分明，笔杆在其间翻出令人眼花缭乱的痕迹：“是这样吗？”
笔杆上下飞动，一次也没落下。学生时代转笔的习惯一首持续到工作，沈砚居高临下，看他的眼神带着嘲讽
她收手，将笔搁在他桌上：“把今日的授课内容抄十遍。”
转身往回走，青衫掠起，带墨香的风兜头灌了江焰一脸。
在讲堂站定时，她隔着几丈的距离，一字一顿道：“用楷书写，若有一个字潦草，便是二十遍，三个字西十遍，以此类推。”
散学后，江焰盯着那支笔看了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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